微小说
一盏灯的重量
她搬进出租屋的第三天,发现厨房墙角挂着一盏旧油灯。
铜壳,锈了一半,灯芯还在。她试着擦了擦,竟然还能点着。
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来收租的时候看见灯亮着,站在门口愣了很久。
"这灯还在啊,"老太太说。
"您留下的?"她问。
老太太摇摇头:"不是我。是我妈。"
老太太说,一九四二年,她母亲十六岁,跟着逃难的人潮到了这个城市。身上只有两件衣服、半块干粮,和这盏灯。
"那时候整天躲空袭,夜里不准有光。我妈就把灯芯捻到最小,藏在床底下,留着那一点光。"
"她说,只要灯还亮着,家就还在。"
她听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"后来呢?"她问。
老太太笑了笑:"后来仗打完了,我妈在这里结了婚,生了我。再后来我结了婚,生了孩子。再后来孩子去了外地,我妈走了,这房子就空了。"
"那您怎么不把灯带走?"
老太太看了看那盏灯,说:"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——这灯是借的。等哪天,住进这屋子的人,灯要是自己亮了,那就是到了还的时候。"
她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。
"可是,"她说,"是我擦亮的。"
老太太看着她,眼睛很亮:"那就是时候到了。"
那天晚上,她一个人坐在厨房里,看着那盏灯。火苗很小,微微跳着。
她想起自己为什么来这个城市——失恋、辞职、从一个出租屋搬到另一个。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找一个住的地方。
但现在她忽然觉得,这盏灯等她很久了。
她拿出手机,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
"妈,"她说,"我在新家。挺好的。厨房里有一盏灯。很老了。但很亮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就好,"母亲说,"灯亮着,家就在。"
她愣了一下。原来有些话,母亲也说过。只是她以前,没有听懂。
散文
旧信
整理阁楼那天,我翻出一个铁皮盒子。
锁已经锈了,轻轻一碰就开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封信,信封发黄,字迹清秀。
是我祖父写给祖母的信。一九六几年。
我抽出一封。
"秀兰同志:今天工地又下了一天雨。晚饭是咸菜就馒头,我吃了三个。你寄的布鞋收到了,很合脚,就是左脚那只稍微大了点。不过没关系,我多垫了一层报纸。你不要再寄东西了,路远,邮费贵。等这个工程完了,我就回去。你照顾好自己,照顾好孩子。此致,敬礼。"
再抽一封。
"秀兰:听说家里下雪了。你腿不好,不要去井边打水,让老大去。煤也省着烧,但别冻着孩子。我这边一切都好,就是有点想你们。快了,快回去了。"
我一封一封地看。语气越来越短,字迹越来越潦草。最后几封,纸上有一些圆圆的痕迹。
祖母后来跟我说过,那时候祖父在西北修铁路,一年回不了一次家。
"他回来的那天,"祖母说,"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。他站在门口,背着一个帆布包,瘦得不像样子。我没认出来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他叫了我一声。我就认出来了。"
我又翻到盒子最底下,有一张照片。黑白的。两个人站在一栋土房子前面,男的穿着中山装,女的扎着两条辫子。都笑着,眼睛里有光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——"一九六三年,结婚。我答应她,这辈子给她写一千封信。"
我数了数盒子里的信。四十七封。九百五十三封,欠着。
我又去翻别的盒子。没有。
也许他后来不需要写信了,因为他回家了。也许那些欠着的信,都变成了后来的日子——一起吃饭,一起老去,一起在院子里晒被子。
也许是吧。
但我知道,那个铁皮盒子,祖母一直擦得干干净净。直到她走的那个冬天,床头的抽屉里,还压着一封没拆的信。
信是祖父走的第二年写的。开头的称呼还是"秀兰同志"。信里说,他梦见她了,梦见她在院子里晒被子,他站在门口,叫了她一声。她没有应。
"我有点怕,"信里说,"怕你把我忘了。"
我把信放回盒子,盖上盖子。锁还是锁不上了。就这样吧。
有些东西,不用锁。
诗歌
渡口书
那年渡口雾刚散,
你撑篙,我提灯。
江水不知离别长,
只管向东行。
后来我走过许多城,
看过许多灯。
没有一盏,
像你船头那一盏,
会等人。
今夜又是雾满天,
江风还认得旧衣衫。
可渡船不在,
灯也不在。
只剩江水,
还在念你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