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走了之后，青阳渡的雾，散了好几天。
那几日天气晴得反常，江面上亮堂堂的，能一眼望到对岸的柳树梢。沈渡舟照旧寅时起身，照旧下十八级青石台阶，照旧在船上点一锅旱烟。阿秀问他，这几日怎么魂不守舍。
他没答话。
他知道自己心里搁着事儿。搁着一句"江上的话，许了，就要还"。他不识字，可他记得住人，记得住他们说过的话，记得住他们心里那些自己未必说得清的东西。
苏晚说过，她以后回来还坐他的船。
他信。
他的船在江上走了三十年，信江，也信渡。凡是在这江上许过的愿，渡过的客，早晚都会回来。渡口就是这样——人来，人往，水替人记着账。
转眼进了腊月。
冬至那日，阿秀包了饺子，念安撑着年画往外贴。沈渡舟蹲在门槛上，就着日头补他那只篙头的铁箍。忽然，他听见有人在船上喊他。
"师傅——"
是个男声，粗犷，带着喘，像是一路跑来的。
沈渡舟抬眼。埠头上站着一个后生，二十出头，穿一件旧棉袄，肩上搭着一个帆布包，脸上被江风吹得通红。他手里攥着一张纸，举得高高的。
"师傅！渡江吗？"
"渡。"沈渡舟放下篙，"上船吧。"
后生跳上船，把帆布包往船板上一撂——闷的一声，是衣裳和书。沈渡舟心里"咯噔"一下。这声音，他在九天前听过一模一样的。
后生从怀里掏出那张纸，展开，是一封信，铅字打的。他指着信上的一行字，问："师傅，这上头写的'桐子坡'，是在您这渡口对岸吧？"
沈渡舟扫了一眼，心里那根弦，轻轻地绷紧了。
"你是桐子坡的？"他问。
"不是。"后生摇头，"我是来寻人的。我姐，苏晚，写信说她在这一带插队。前阵子托人捎信回去，说要回来了。我娘让我来迎一迎，顺便替她把落下的东西带回去。"
沈渡舟手里的桨停在半空。
"你姐……是苏晚？"
"是啊。"后生眼睛一亮，"师傅您见过我姐？"
沈渡舟没答。他低下头，用竹篙在船边轻轻一点，船便离了岸。雾又起了，稀薄的，淡淡的，像谁抽了一口烟没吐尽。
"见过。"他说，"九天前，她坐我的船去上海了。"
后生一愣，随即笑了："那准是回家过年去了。我娘还说，等过了年，开春，她就回青阳镇来。"
"回来做什么？"
"回来……"后生挠挠头，"听说是回来接那本书。什么克什么斯朵夫的，我记不全。我姐说，那本书落下了，一定要回来拿。"
沈渡舟没有说话。船在雾里走了很久，久到后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，他才忽然问：
"你姐……她爹，还在吗？"
后生的笑容淡了下去。他低下头，声音闷闷的："我姐命苦。她爹前两年就走了，走之前把家里唯一一本像样的书——那本《约翰·克利斯朵夫》——塞给姐姐，说那是他年轻时读的，让她带着。我姐插队那年，就把书也带来了。"
沈渡舟"嗯"了一声，没再问。
船到对岸，后生跳上岸，回头冲他挥了挥手："师傅，谢啦！等开春我姐回来，还坐您的船！"
"好。"沈渡舟说，"摆渡钱，两毛。"
后生笑了，从兜里摸出两张一毛的票子，递过来。票子是新崭崭的，边角挺括，和他九天前从苏晚手里接过的那两张，一模一样。
沈渡舟把票子接过来，没有塞进腰间的小布袋。他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，然后，他把那两张一毛的票子，小心地夹进了他蓑衣最贴身的那一层。
腊月里，江风刺骨。
可他觉得，胸口那一层，是暖的。
夜里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阿秀问他怎么了。他说，没怎么。可他心里明白——他这辈子撑船，渡人无数。可有些话，他没对苏晚说出口。
他说"江上的话，许了，就要还"。
其实他还想说的是——
姑娘，你爹那些话，也是。书落下了不要紧。要紧的是，人这一辈子，总得有个渡口，总得有一盏灯，等你回来。
他把脸埋进枕头里，江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带着腊月里干冷的水汽。
远处，江对岸桐子坡那一点灯火，仍是亮着的。
（第二章 · 完）